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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姜敦: 法语微言

 

[] 坦尼沙羅尊者

[中]良稹

Gifts He Left Behind

——The Dhamma Legacy of Ajaan Dune Atulo (Phra Rajavuddhacariya)

Compiled by Phra Bodhinandamuni

Translated from the Thai by Thanissaro Bhikkh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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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言
 

 

    有不少人想聽讀龍普的佛法開示,因此來索取資料。我必須坦白地說,龍普的開示少而又少。這是因爲他從來不作正式的講演和長篇談話。他只傳授禅定、訓誡弟子、解答疑問、或者與其他長老談論佛法。他的話簡短、謹慎、中肯。此外,他從來沒有在正式儀式上作過演說。
    因應衆人對龍普之法的期求,我把他的簡短教言編輯成本書──他解說的至高清淨真谛、給弟子的教誨與訓誡、答問、以及他素愛引用的經典佛語。我在他身邊生活多年,直到他圓寂,這些段落或者來自我的回憶,或者來自我的筆記。我在此還記錄了事件、地點、有關的人名,使內容易懂、可讀。
    盡管龍普平時不願說,盡可能少說,他的表達方式敏捷、銳利、從不失准頭。他的言辭簡短,富有內涵,每句話訊息完整。好似他對聽者施了催眠術,迫得他們用自己最深的明辨久久思索他的微言。
    本書諸段落所包含的教導,有的平凡、有的幽默、有的寓涵至高的清淨真谛──注意到這點的讀者也許想問,何以這些片段沒有按照內容的深淺、高低漸次編排。我的理由是,這裏的每一節文字自成一篇。我希望藉著不同主題的穿插,調節閱讀的氛圍。如果這樣做有任何不適、不當、錯誤之處,我請求有識之士慈心原宥作者的寡智。
 


帕-庫-難陀般若拔羅那
(現名帕-菩提難陀牟尼)
1985年7月1日


 

1.以法對答
    1979年12月18日,國王與王後陛下私下拜訪了龍普。向他問候健康、與他對談佛法之後,國王發出一問: “在斷棄雜染時,應當首先斷棄那些?”
    龍普答:
    “種種雜染在內心成群升起。直接觀心。哪個雜染先升起,就先斷棄哪個。”
 



2.不違拒造作
    每次兩位陛下拜訪龍普之後,告辭時,國王會說: “我們懇請您,繼續維護您的諸蘊,讓它們活過百歲,讓大衆有一個崇敬的對象。您可以接受我們的懇請嗎?”即使這只是一種禮節,是國王祝福龍普的一種形式,龍普也不敢接受,因爲他不能違拒造作的本性。因此他會如此答複:
    “恐怕我不能夠接受。這完全取決於造作的自然發展。”

 



3.四聖谛
    1956年雨安居的第一天,一位林居禅修傳統的比丘長老來拜見龍普。龍普對一些甚深主題給予一番指教之後,對四聖谛總結如下:
    “朝外送出的心是苦的集因。
    朝外送出的心的果報是苦。
    看見了心的心是道。
    心看見了心的果報是苦的止息。”

 




4.超越言語
    一位博學的居士與龍普交談,他說: “我堅信當今時代,修得道、果、涅槃境界的比丘不止寥寥幾位。爲什麽他們不把自己的智識公諸於世,令有志修行者了解自己的程度,給自己鼓勵和希望,全力加速修行?”
    龍普答:
    “覺醒者不談他們覺醒了什麽,因爲它超越了一切言語。”

 



5.警示失慎比丘
    “一位失慎的比丘,只會照著教本數他的戒,驕傲於他有227戒,
    “至於他真正用心持的戒,又有幾條?”

 



6.真,又不真
    修定的人開始有果報時,對自己的體驗有疑問,是正常的──例如,體驗到相互不一致的視相,看見自己的身體部位等等。許多人來見龍普,請他爲自己解疑,指點如何繼續修練。不少人說,自己在禅定中看見了天界、天宮,不然就是在自己體內看見了一座佛像。 “我看見的東西是真的嗎?”他們會問。
    龍普會如此回答:
    “你看見視相這件事是真的,不過你從視相中看見的內容,卻不是真的。”

 



7.放開視相
    發問者也許又問: “您說這一切視相都是外在的,我還不能利用它們做任何事。您說如果我只是粘在那個視像上,就不能繼續進步。這是不是因爲我在這些視相中滯留過久,已經避不開了? 每一次我坐禅,心一收攝入定,它就直接往那個層次去。您能否指點我一個有效的方法,放開那個視像?”
    龍普會如此回答:
    “啊,的確,這些視相中有些可以是十分有趣、迷人的。不過如果你卡在那裏,就浪費時間了。要想把它們放開,一個十分簡單的辦法是,不看視像的內容,看是什麽正在看。那樣,你不想看的東西自己會消失。”

 



8.外在事物
    1981年12月10日,龍普參加了坐落在曼谷素公維路的達摩蒙功寺的年度慶典。附近一所師範學院一大群短期出家的女士,前來討論她們的毗婆奢那修行成果。她們告訴他,心靜下來時,她們看見心裏有一座佛像。有的人說,自己看見了等待她們的天界大廈。有的人看見了庫拉摩尼塔(天界一座保存佛舍利的紀念塔)。她們對自己成功地修完了毗婆沙那似乎都十分自豪。    
    龍普說:
    “所有這些顯現出來讓你們看見的東西仍然是外在的。你們根本不能把它們當成真正的歸依。”

 



9.止而後知
    1964年3月,一大群學問僧和禅僧──他們是第一批“赴外傳法僧”──前來拜見龍普,請求開示與教誡,以便應用於傳播佛法。龍普爲他們講授了甚深佛法,既可用於教導他人,也用於個人修行,親證該真谛的層次。結束時,他講了一段智慧之語,留給他們觀想:
    “無論思考多少,你不會知道。
    只有止息思考時,你才知道。
    不過,爲了知道,你還得依靠思考。”

 



10.佛教的興衰
    那一次,龍普對那批傳法僧作了一番訓誡。有一段是這麽說的:
    “你們出去宏揚佛陀的教導,既可以使佛教繁榮,也可以導致它的衰敗。我之所以這樣講,是因爲每一位傳法僧都是起決定作用的因子。如果你去的時候,行爲端正,心裏牢記自己是一名出家修行者,行爲舉止與之相稱,那麽見到你的人,還未有信心者,將升起信心。有信心者,你的行爲會增進他們的信心。不過,逆此道而行的傳法僧,將會破壞有信心者的信心,把尚未確立信心者推得更遠。因此,我要求你們,知行具足。不要失慎、自滿。不管你教他人做什麽,應當親自作出榜樣。”

 



11.終極層次,乃是無欲
    1953年雨安居之前,龍普的一位晚年出家的親戚龍普淘,在跟隨阿姜貼與阿姜散在攀牙府遊方多年後,來拜訪龍普,進一步修學禅定。他對龍普以熟人的口吻說: “如今您造了傳戒廳,還有這麽一座美觀的大聚會廳,大概已經積累了巨大的福德了。”
    龍普答:
    “我造這些,是爲了給大家用的,是爲了世間、爲了寺院、爲了宗教而造。如此而已。至於積累福德,我要這樣的福德幹什麽?”

 



12.給侄兒的訓誡?
    二次大戰結束後的第六年,戰爭的遺傷仍然影響著每個家庭。糧食用品短缺,生活貧困艱難。特別是布匹奇缺。一位比丘或沙彌擁有一整套三片式的僧袍,算是十分幸運的了。
    我當時作爲一大群沙彌中的一個,跟龍普住在一起。有一天龍普的侄子沙彌泊姆,看見沙彌查蓬穿著一套美觀的新僧袍,就問他: “你從那裏得到它的?” 沙彌查蓬告訴他: “正好輪到我隨侍龍普。他看見我的袍子破了,就給了我這件新的。”
    輪到沙彌泊姆給龍普按摩雙腳時,他穿了一件破僧袍,希望也能得到一件新的。等他完成工作後,龍普注意到侄兒撕破的僧袍,憐惜地起身打開櫥櫃,遞給侄兒一件物事,說:
    “給,把它縫起來。不要穿著破成那樣的僧袍四處走。”
    沙彌泊姆很失望,不得不趕快從龍普手裏接過針線。

 



13.爲什麽苦?
    一位中年婦女有一次來拜見龍普。她講述了自己的生活狀況,說自己的社會地位良好,從來不缺什麽。不過她對兒子的不馴、不端、受種種不良娛樂的影響很不滿。兒子揮霍家産,令父母傷心,實在不堪忍受。她請求龍普指點,如何排解自己的苦,如何使兒子放棄邪道。
    龍普給了她這方面的一些建議,並且教導她如何靜心,如何放開。
    她走後,他評論道:
    “如今的人爲思想而苦。”

 



14.智慧語
    龍普接著作了一段法義開示。他說: “物質上的東西在世間已經齊全了。缺乏明辨與能力的人們不能把握,難以養活自己。有明辨和能力的人,可以大量擁有世間有價值的東西,使自己在各種情形下生活便利、舒適。至於聖弟子,他們行事,是爲了從所有那些東西中解脫,進入一無所有的境界,因爲──
    “在世間領域,有是有。在法的領域,有是無。”

 



15.智慧語(II)
    “當你能夠把心從它牽涉的一切事物中分離出來時,心就不再系縛於憂傷。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,是好是壞,取決於心去外面以該種方式的造作。心無明辨時,它誤解事物。當它誤解事物時,就在一切綁束身心的事物影響之下癡迷。我們在身體上所受的惡果和懲罰,是別人多少能夠幫助解脫的。但是,內心在雜染與渴求的綁束下造起的惡果,只有我們自己才能學會解脫自己。”
    “聖者們已經把自己從這兩方面的惡果中解脫出來了,因此苦不能壓倒他們。”

 



16.智慧語(III)
    當一個人剃去須發,穿上僧袍時,那是他作爲一位比丘的象征。不過那只是外在的層次。只有當他從內在剃去心的糾結──一切低等所緣──才能稱他是一位內在層次上的比丘。
    “頭發剃去時,虱子之類的小爬蟲便不能在那裏住了。同樣,當心脫出了種種所緣,脫出了造作時,苦便不能住了。當這成爲你的正常狀態時,才能稱你是一位真正的比丘。”

 



17.念佛是什麽
    1978年3月21日,龍普應邀去曼谷執教。在一次法義討論中,一些居士對默念“佛陀”的修法有疑問。龍普慈心爲之解答:
    “你禅修時,不要把心送出去。不要攀附任何知識。不管你從書本和老師那裏得到什麽知識,不要把它帶進來把事情複雜化。斬斷一切先入之見。接下來,讓你的一切知識來自禅定中內心發生的事。心靜止時,你自己會知道。不過你必須不斷地深修。等到事情該發展起來時,自己會發展起來。不管你知什麽,讓它來自你自己的心。
    “來自靜止之心的知識是極其微妙深奧的。因此,讓你的知識來自靜止的心。
    “讓心升起一所緣性。不要把它送到外面。讓心住在心內。讓心獨自禅定。讓它自顧自重複佛陀、佛陀、佛陀。接著真的佛陀(覺知)就會在心裏顯現。你自己會知道佛陀是什麽樣的。如此而已。沒多少別的……”
(轉錄自一盤磁帶)

 



18.欲得善者
    1983年9月初,內政部官員的妻子組成的主婦協會,由朱雅-吉拉羅特夫人帶領,來到泰東北做一些慈善事務。趁這個機會她們有一天晚上6:20來拜見龍普。
    頂禮、問安之後,她們從龍普那裏接受了一些佛牌。不過見他身體不適,便很快離去了。但有一位女士留了下來,趁這個特別的機會求龍普: “我想從龍普這裏也得到一樣好東西(指佛牌)。”
    龍普答: “你必須禅修才能得到好東西。當你禅修時,你的心將會平靜。你的言與行將會平靜。你的言與行將會良善。當你如此以良好的方式活命時,你將會喜樂。”
    這位婦女答道: “我有很多職責。沒有時間禅修啊。機關工作忙得我脫不開身,哪裏有時間禅修呢?”
    龍普解釋說:
    “如果你有時間呼吸,你就有時間禅修。”

 



19.有,但不爲
    1979年,龍普去尖竹汶府休養,並且看望阿姜松察。那一次,一位來自曼谷的高階比丘──就是主管泰南地區僧務的布帕寺達摩瓦羅蘭堪比丘──也在那裏,他只比龍普小一歲,老來學修禅定。當他得知龍普也是一位禅僧時,很感興趣,於是拉著龍普就禅修的果報一事談了很長時間。他提到自己擔任許多職務,浪費了大好的生命從事學問和行政工作,一直到老年。他與龍普討論了禅修的種種問題,最後問他: “您是否還有嗔怒?”
    龍普立即回答:
    “有,但我不把它拿起來。” [1]

[1]中譯注:又譯我不與它連接。
 



20.隨時覺知
    當龍普在曼谷朱拉隆功醫院治病時,有許許多多的人前來拜見、聽他說法。班容薩-空素先生也是其中對禅定有興趣的人之一。他是暖武裏府僧伽檀那寺阿姜薩農的弟子,該寺如今是一所精嚴的禅修寺院。他在請教修法時,第一個問題是: “龍普,如何斬斷嗔怒?”
    龍普答:
    “沒有誰在斬斷它。只有隨時覺知它。當你隨時覺知它時,它就自行消失了。”

 



21.斬斷疑惑
    在朱拉隆功醫院夜間照料龍普的不少比丘與沙彌,注意到有些夜晚淩晨一點之後,仍然聽見龍普在說法,這使他們疑惑不已。他大約解說十分鍾,接著誦一段吉祥經偈,似乎面前有一大批聽衆。起先,沒人敢問此事,不過發生多次後,他們實在忍不住疑惑,於是就問了。
    龍普告訴他們:
    “這些疑惑和問題,不是修法之道。”

 



22.惜言
    武裏喃府來了一大批修法者,由府城檢察官奔查-蘇孔塔警長帶領,前來禮拜龍普,聽聞佛法,請教如何使禅修更進一步。多數人已經跟許多著名的阿姜修習過,導師們對修行已作了種種解說,相互間不完全一致。這就他們使疑窦增生。於是他們請龍普推薦一條正確、易達的修行道。自謂修行時間難覓,若是能找到一條便捷之道,就再好不過了。
    龍普答:
    “直接對心觀心。”

 



23.簡單,卻難行
    邦西空軍01電台的端坡-塔裏察小組,由阿孔-坦尼帖率領,來到泰東北作集體供養,並且拜見諸寺院的阿姜。他們也來此停留,頂禮龍普、呈送供養、接受回贈的小紀念品。之後其中一些人便出去購物,另一些人找地安歇。不過,其中有四五個人留了下來,向龍普討教一個簡單的法門,幫助自己舒解內心時常感受的壓力和抑郁。他們問,有什麽法子效果最快?
    龍普答:
    “不把心送到外面去。”

 



24.扔了它
    一位女教授,在聽了龍普的一場有關佛法修行的開示之後,向他請教的“服喪”的正確做法。她繼續說: “盡管拉瑪六世先王在位時頒布了一套良好的制度,如今人們不再遵守,正確地服喪了。近親或者遠親長輩過世時,照規矩應該服喪七日、五十日、百日。不過如今的人根本不守禮制。因此我想問您: 什麽是正確的服喪?”
    龍普答:
    “喪事之苦是需要全知的。全知後,你就把它放開。爲什麽要穿著它?”

 



25.世間真理
    一位華人女士,在頂禮龍普之後問他: “我必須搬到武裏喃府帕空查區我的親戚那裏開店。問題是,親戚們對於什麽貨品暢銷,各各有一套主意,都在建議我賣這種、那種不同的貨品。我決定不了到底賣什麽。因此我來向您請教,我賣什麽貨品比較好。”
    龍普答:
    “什麽貨品有人買,就好賣。”

 



26.不是他的目的
    1979年5月8日,有一行十幾位軍官前來頂禮龍普。當時已經很晚了,他們還要趕回曼谷。其中兩人官居中將。同龍普聊了一陣之後,這群人把挂在脖子上的佛牌取下,放在一個盤子裏,請龍普用他的定力祝福加持。他照做了,之後把佛牌交還。其中一位將軍問他: “我聽說您造過許多佛牌。哪一套最出名?”
    龍普答:
    “都不出名。”

 



27.兩個世界
    來自遠方府會的三四位年輕人來看望龍普,當時他正坐在佛堂的露台上。從這些人的行爲,他們坐相、談相之隨便,可以看出他們可能熟悉某類行爲不端的比丘。更糟的是,他們顯然以爲龍普對護身符有興趣,跟他大講送給自己法力護身符的密教大阿姜們。接著,他們一個個拉出挂在脖子上的護身符給龍普看。其中一個是用野豬的獠牙做的,一個是虎牙做的,還有一個是犀牛角。每個人都吹噓自己的護身符有了不得的法力,於是其中一個問龍普: “哎,龍普。這幾個當中,哪一個最好、最特別?”
    龍普似乎被逗樂了,他笑了笑說:
    “沒有一個是好的。沒有一個特別了不起。它們都來自畜生。”

 



28.只這一段
    龍普有一次說: “1952年雨安居,我發願通讀全套巴利三藏,看一看佛陀言教的終點在哪裏,看一看聖谛的終點,苦滅的終點在哪裏──看佛陀是如何總結它的。我一直把經典讀完,邊讀邊思考,但是沒有哪一段觸及內心之深,令我可以確定地說: 這說的是苦的終點。這說的是道、果、涅槃的終點,
    “只除了一段。舍利弗初證止息,出定後佛陀問他,‘舍利弗,你的膚色特別明亮,你的臉色特別光亮,你的心住於何處?’
    “舍利弗答: ‘我的心住於空性。’
    “只這一段,觸及了我的心。”

 



29.研究什麽,不研究什麽
    阿姜蘇親-蘇近諾多年前從法政大學獲得法學學位,高度崇尚修法。多年來他是龍普雷的弟子,後來聽說了龍普的名聲,便來跟他修習,最後剃度出家。跟隨龍普修習一段時間後,他想外出遊方,覓地隱修,於是前來告辭。
    龍普建議他:
    “在戒律方面,要研究經典,直到你正確懂得每條戒律,能夠無誤奉行爲止。至於法,讀得多了,就會有許多猜想,因此不要研究。只要專意修,就夠了。”

 



30.觀察什麽
    龍榻南中年後出家。他是個文盲,中部官話一句不會,但他的優點是好心、受教、勤懇負責、無可責咎。他看見其他比丘外出遊方,或者去跟別的阿姜修學時,起意效仿。於是請辭,龍普准許了。可他又擔心起來: “我不識字。也聽不懂他們的話。怎麽跟他們一起修呢?”
    龍普建議他:
    “修行不是一個寫字、說話的問題。知道自己不懂,是個好的起點。修行之道是這樣的: 在戒律方面,要觀察他們的榜樣,觀察阿姜的榜樣。絲毫也不要偏離他的模式。在法的方面,連續觀察你自己的心。直接修練心。當你懂得自己的心時,它能夠使你懂得其它的一切。”

 



31.難題與責任
    在僧伽事務上,除了必須處理大事小事之外,還有一個難題,就是缺少肯做住持的比丘。我們間或聽說比丘們爭當某個寺院的住持,不過龍普的弟子們必須被勸說或者命令,才去擔任其它寺院的住持。毫無例外,每年都有幾群居士來見龍普,請他派一位弟子去擔任他們寺院的住持。如果龍普認爲某個比丘適合去,就會請他任職。不過多數情形下,那位比丘不願去。常見的借口是: “我不會做建築工程。我不會訓練其他比丘。我不會開示。我不擅長公關接訪。因此我不想去。”
    龍普會回答說:
    “那些事並不是真正必要的。你的唯一職責是遵守日常規矩: 托缽、吃飯、坐禅、行禅、打掃寺院、嚴守戒律。那就足夠了。至於建築工程 ,那有賴於居士護持者。做不做 ,由他們。”[1]

 

[1]中譯注: 據筆者所知的泰系寺院,寺産不是僧團擁有,而是由居士組成的寺院委員會所擁有。一所寺院最初的興起,也主要是居士捐地,邀有德僧伽住錫,讓自己獲得修福聽法修法的機會。因此有上文的居士請僧侶去他們的寺院做住持一說。
 



32.越窮越樂
    每晚五點,龍普在一位比丘或沙彌的助侍下洗溫水浴,這個習慣他一直保持到命終。浴畢,擦幹,感覺清新時,常常會即興講幾句法語。譬如,有一次他說:
    “我們比丘,如果確立起身爲比丘的滿足感,就會多有喜樂與安甯。不過,如果我們身爲比丘,卻去追逐本份之外的其它角色,就會一直卷入在苦中。停止渴求、停止追逐時,那就是真正的比丘身份。當你是一位真正的比丘時,越窮越樂。”

 



33.越少越好
    “即使你讀了整部巴利經典,記得大量的法,即使你可以精辟地解說它們,得到許多人的尊敬,即使你造了許多寺院建築,能夠詳盡解說無常、苦、非我──如果你仍然失慎,那麽你還沒有嘗得一絲法味,因爲那些東西都是外在的。它們的目的也是外在的: 利益社會、利益他人、利益後代、或是作爲佛教的象征。唯一對你自己真正有用的東西是苦的解脫。
    “只有你了解了那一顆心時,才能苦中證得解脫。”

 



34.沒有想到
    龍普管轄的一所下院裏,住著一群五六位比丘。他們希望進一步嚴格修行,於是發願在雨安居期間禁語。除了每日課誦和兩周一次的波羅提木叉誦戒之外,一語不發。雨安居結束後,他們來頂禮龍普,報告自己的精嚴修持: 不僅完成了其它職責,還做到了在整個雨安居期間禁語。
    龍普微笑了一下說:
    “不錯。不講話, 就不犯妄語戒。不過你說自己止語,那是不可能的。只有證得止息的精微境界的聖弟子,受與想終止了,才能夠止語。除此之外,人人都在不停地說,連日連夜。特別是那些發誓止語的人。說得比誰都多,只是他們不發出別人聽得見的聲音罷了。”

 



35.莫要瞄錯方向
    龍普除了講說發自內心的智慧,也會引用自己讀過的經文。他覺得哪一段可以作爲簡短直接,對修行重要,就會對我們重複。比如,他喜歡引用的佛陀教言之一是這一段: “比丘們,這梵行生活的修練,不是爲了欺騙公衆,不是爲了贏得尊敬,不是爲了利益、供養、名聲; 不是爲了挫敗其它教派。這梵行生活是爲了自律、斷棄、無欲、止苦。”
    龍普接著會說:
    “出家人和修法者,必須瞄准這個方向修。除此以外的方向都錯。”

 



36.佛陀之言
    龍普有一次說: “人們,只要是凡夫,都有自己的驕傲和自己的意見。只要他們自驕,就難以同他人的看法一致。當他們的意見相左時,就導致繼續的爭論。至於已證法的聖者,他沒有什麽可以跟誰爭論的。無論別人怎麽看事物,他當作別人的事,把它放開。正如佛陀說:
    “比丘們,世間的智者凡是說什麽存在,我也說存在。世間的智者凡是說什麽不存在,我也說不存在。我不與世間爭。世間與我爭。”

 



37.言語無咎者
    1983年2月21日,龍普病重,住在曼谷朱拉隆功醫院。龍普桑-阿近查諾來病房探望。當時龍普正在休息。龍普桑在旁邊坐下,合掌禮敬。龍普也合掌回敬。接著兩人坐在那裏,良久 靜止。最後,過了長長的一段時間,龍普桑再次合掌,道: “我去了。”
    “好,”龍普答。
    整整兩個小時,我聽見他們只說了這些 。龍普桑離開後,我忍不住問龍普: “龍普桑來坐了好久。爲什麽您跟他什麽也沒說?”
    龍普答:
    “所做已辦。沒有必要再說什麽了。”

 



38.忍耐波羅密
    我在龍普身邊生活多年,從來沒有看見他表現出被什麽事困擾得不堪忍受的狀態。我也從來沒有聽他抱怨過任何事。譬如,他作什麽儀式的首座長老時,從來不挑剔,也不要求主辦者改變什麽來應合自己。無論被請去哪裏,哪怕必須坐很久,哪怕天氣悶熱潮濕,他從不抱怨。生病疼痛時、僧食來遲時、無論多餓,從無怨言。食物淡而無味時,也從不要添什麽調料。另一方面,看見別的高年資比丘出言挑剔,要求特殊待遇時,他會評一句:
    “這點小事也不能忍? 不能忍它,怎麽能戰勝雜染與渴求?”

 



39.言語無失
    龍普言語清淨,因爲他說話有的放矢。從來不因爲言辭給自己和別人造成麻煩。即使有人試圖引誘他批評別人,他也不上當。
    許多次,人們來對他說: “龍普,爲什麽我們有一些全國知名的導師喜歡攻擊他人、诋毀社會、非議其他長老比丘呢? 即使付錢給我,我也不會去尊敬那樣的比丘。”
    龍普會這樣回答:
    “他們的知識與理解層次是那樣的。他們所講的,自然是符合他們的知識層次。沒有人在付錢要你去尊敬他們。不想尊敬他們,就不尊敬。他們也許不介意。”

 


40.欺負亡靈的比丘
    一般來說,龍普喜歡鼓勵比丘與沙彌專意在林間遊方禅修,行頭陀行。有一次,一大群資曆不等的弟子來參加一次聚會,他鼓勵他們在野外尋找僻靜處,住在山上或岩洞中,加速修行。那樣做,他們將可以使心脫離低等狀態。
    一位比丘不加思索地說: “我不敢去那些地方。我怕被亡靈欺負。”
    龍普當即反對:
    “哪有亡靈欺負比丘? 只有比丘欺負亡靈──而且還大張旗鼓。想一想。居家者拿來布施的財物,幾乎都是爲了把福德回向給祖先和眷屬的亡靈──給他們的父母、祖父母、兄弟姐妹。我們比丘們行止得當嗎? 我們把福德送給亡靈時的心理素質如何? 要小心,不要做欺負亡靈的比丘。”

 



41.不錯,不過…
    當前有許多禅修者熱心找新的導師,新的禅修中心。正如好彩票的人熱心找預告中獎號碼的比丘,好護身符的人熱心找制造法力護身符的比丘,同樣地,毗婆奢那的熱心者喜歡找毗婆奢那導師。有許多這樣的人,在對某一位導師滿意時,就對別人盛贊那位導師,試圖說服別人同意自己的觀點和對那位導師的尊敬。[1]特別是如今,有一些著名的演說者們,把自己的法錄了音,在全國販賣。有一次,一位婦女買了一位著名演說者的許多磁帶送給龍普,他卻沒有聽。一是他生來未曾擁有一台收音機或錄音機。二是即使有,他也不會用。後來有人買來錄音機,把這些磁帶放給龍普聽。之後問他有什麽想法。他說:
    “不錯。他表達自己意見的方式十分優雅,講了很多,不過我沒有發現什麽實質性的東西。每一次你聽什麽,應當能從中得到學法、修法、證法的法味。那就是有實質了。”

 

[1]中譯注: 毗婆奢那禅法,是近代流行的一種修法的名稱 。當時泰國有一些比丘和居士,本身沒有定的根柢,才學了短期的毗婆奢那修法,就開班傳授,四處推廣,時而對上座部傳統的修定法門加以貶低。造成一些混淆。這就是本篇與後篇的背景。
 



42.猶疑的禅修者
    目前,許多有志禅修的人對什麽是正確的修法極其混淆、猶疑。那些剛剛起步的人,尤其如此,因爲禅修導師們對如何禅修,建議常常不一。更糟的是,有些導師不但不以公允、客觀的方式加以解說,甚至不願承認其他導師或修法也可以是正確的。不止一兩位還表現出對其它法門的鄙視。
    由於許多有這類疑問的人常常來向龍普請教,我時常聽見他對人們如此解釋:
    “開始禅修時,可以采用任何方法,因爲它們都把你引向同樣的果報。有這麽多方法,是因爲人們有不同的傾向。因此得有不同的意像用來專注,有‘佛陀'、‘阿羅漢'等不同的詞用來默念---以它們作爲工具,讓心初步在其周圍彙集起來、安定下來。當心凝聚起來、靜止下來時,禅定用詞自己會離去。那時,所有的方法都歸入同一轍道。換句話說,它的超越狀態是明辨,它的精髓是解脫。”
 



43.住於高處
    來拜見他的人,個個都說盡管他年近百歲,依然膚色明亮、身體健全。連我們這些一直在他身邊的人,也很少看見他面容暗淡、疲倦、或者因爲生氣或疼痛而緊皺。他的平常狀態一貫是安靜、怡然。他很少生病,一直情緒良好,從不因事激動,對毀譽泰然處之。
    有一次禅僧長老們聚會,在討論如何描述超越憂苦者的平常心態時,龍普說:
    “不憂慮、不執取: 那就是行者的常住心。”

 



44.尋覓新導師
    如今修法的人有兩類: 第一類人,學了修行原則,或者從一位導師處受教,走上修行道之後,便決意沿著那條道竭盡全力地修。另一類人,即使已經從導師那裏接受了良好的指點,已經了解了修行的正確原則,卻不真正用心。自己修行松懈,卻又喜好外出尋覓其它[體系的]禅修中心,其它[體系的]禅修導師。聽說哪裏有好的禅修中心,又趕去那裏。這樣的禅修者不在少數。
    龍普有一次這樣教導弟子:
    “你去許多禅修中心,跟許多導師學習時,你的修行不會有結果,因爲你去很多中心,就等於你一次又一次從頭學起。你的修行不會證得確定的原則。有時反而使你遲疑不決。心不堅實。你的修行不但不進步,反而退失。”

 



45.抓緊與放下
    學法與修法者有兩類。第一類人,學法與修法,真正是爲了從苦中解脫。第二類人,學法與修法,是爲了吹噓自己的本事,成天爭論,以爲能背誦多少經文、廣引諸家導師言教,就說明自己如何了不起。許多時候,這第二類人來看龍普時,不但不向他請教如何修法,反而對他大肆宣揚自己的知識和見解。盡管如此,他一如既往地坐聽他們的宏論。甚至等他們講完後,他還會加一句:
    “執著經文與導師的人,是不能從苦中解脫的。不過希望從苦中解脫的人,的確需要依靠經典與導師。”

 



46.心難靜止時
    修定時,不可能人人以同樣的速度得果報。有的人得快果報,有的人得慢果報。甚至還有的人,似乎根本嘗不到一點靜止的法味。盡管如此,他們仍不可灰心。在心的領域精進努力,比起布施與持戒,是一種更高的福德形式。龍普的弟子當中,常常有不少人問他: “我一直在嘗試禅修,已經很久了。可是我的心從來不能靜止。它總出去遊蕩。有什麽別的修法?”
    龍普有時會建議以下的另類法門:
    “心不靜止,你起碼可以保證不讓它遊蕩得太遠。用你的念,使心完全只停住在身內。看見它的無常、苦、非我。發展身體不淨、無實質的辨識。當心以這種方式明察時,它將會升起厭離、不熱中、離欲。這樣做,也可以斬斷諸執蘊。”

 



47.法的真正基礎
    有一事,是禅修者津津樂道的,那就是: “你在坐禅時,看見了什麽?”不然,他們就抱怨自己坐禅許久,什麽也沒看見。再不然,就一直談論自己看見了這事那事 。這給一些人造成誤解,以爲禅修時,想要看見什麽,就能看見。
    龍普常常提醒這些人,這種期望完全是錯誤的 。因爲禅修的目的是進入法的真正基礎。
    “法的真正基礎是心,因此專注於觀心。對你自己的心,達到銳利覺察的程度。當你敏覺自心時,就有了法的基礎。”

 



48.不可失慎的警告
    爲了警誡比丘沙彌們遠離無慎、失慎的行爲,龍普常常選擇一針見血的方式責備他們:
    “居士們爲了賺取養活家庭、兒孫需要的吃用和金錢,艱難地謀生。不管多麽疲勞,還得繼續撐下去。同時,他們想要修福,於是犧牲一部分財物來做福德。他們早早起身做好可口的飯菜,放在我們的缽裏。在把飯菜放進缽之前,把食物高舉過頭,發一個願。供養完畢,退後下蹲,合掌再次禮敬。他們這樣做,是因爲想從支持我們修行當中得到福德。
    “我們的修行有什麽樣的福德可以給他們? 你們的行爲方式是否能夠問心無愧地受他們的供養、吃他們的食物?”

 



49.有時亦嚴責
    阿姜桑熱自幼出家,直到年近六十。他是一位禅修導師,自己行持嚴格,風評甚好,受到許多人的尊敬。可是他卻沒有一直繼續走下去。他愛上了一位護持者的女兒,心退墮了。於是他向龍普請辭,預備還俗、結婚。
    大家對這個消息十分吃驚,不可置信,因爲看他的修行程度,人們以爲他會做一輩子的沙門。如果消息屬實,這對禅修團體是一個相當大的打擊。爲此,同輩長老和他的弟子多方使他改變主意,放棄還俗。龍普特別把他召去,勸他放棄那些計劃,然而未果。最後,阿姜桑熱對他說: “我呆不下去了。每次我坐禅時,看見她的臉就在我跟前飄動。”
    龍普大聲回答: “那是因爲你沒有觀想自己的心。你在觀想她的臀。你當然只會看見她的臀。走吧。隨便你去哪裏。”

 



50.不走偏
    我在龍普身邊住了三十多年,隨侍他一直到圓寂。據我的觀察,他的修行始終如法如律,合乎以滅苦爲唯一目標的正道。他從不走偏道,跟咒語、鎮邪物等不當活動從無任何牽扯。當人們請他對自己的頭吹氣祝福時,他會問: “爲什麽要我朝你的頭吹氣?”當人們請他在自己的車上畫吉祥符時,他會說: “爲什麽畫吉祥符?”當人們請他爲自己的活動選一個吉祥的日子或月份時,他會說: “哪一日都是好日。”
    或者,當他嚼槟榔時,人們要他的槟榔渣,他會說:
    “要它幹什麽? 它不幹淨。”

 



51.只是動作
    有時候我心裏不安,怕自己錯誤地夥同衆人,說服龍普做了一些他無意做的事。第一次,是他參加色軍府帕-素塔瓦寺阿姜曼紀念館開幕式的時候。當時,有不少禅修導師在場,許多居家人便去拜見、求福。不少人求龍普對他們的頭吹氣加持。我見他坐在那裏默不回應時,便求他: “請做一下吧,完了就沒事了。”於是他便對他們吹氣。過了一陣,他還不能脫身,便在車上畫了吉祥符。人們向他要佛牌,到後來不勝其擾,他便允許以他的名義造佛牌。人們爲佛牌舉行誦經加持時,他同情他們,於是參加了加持儀式,點燃 “勝利”蠟燭,參與他們的念誦。
    不過後來,龍普說了一段話,讓我松了一大口氣。
    “我做這些事,只是隨順社會規範的一種外在的身體動作。它不是趨向緣起、生存層次、或者趨向道、果、涅磐等的心的動作。”
 



52.抓緊機會
    “法的八萬四千部經,都只是爲了讓人們轉過來觀心的策略。佛陀的教導多,是因爲人們的雜染多。盡管如此,滅苦之道只有一條: 涅槃。我們現在這個正確修法的機會,是極其稀少的。如果讓它失去,此生就沒有機會證得解脫了,我們就得迷失在妄見裏,長久長久,才能再次得遇同樣的法。因此,如今我們已經得到佛陀的教言,應當趕快修練,證得解脫。否則,我們將錯失這個好機會。當聖谛被遺忘時,黑暗將會在漫長的歲月裏籠罩衆生。”

 



53.科學的局限
    龍普不止一次地類比說法。有一